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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03-29 | 阳光之城——游记之一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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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的时候,我终于到达了这座被称为“阳光之城”的地方。

    虽然许多人,把它形容为一个如何神秘或艰难的地方,可于我而言,它仅仅是旅途中的一个中转站——可以休息,而无须探询。

    入住了一间在旅友中知名的旅社,藏族大婶亲切地收了我2天的房钱——购买悠闲的直接成本,确实不高。

    联系了几个在这座城市晃悠的朋友,有些不过是朋友的朋友——阿凡提故事里,曾经说过,肉汤的肉汤的肉汤非常可能就不再是肉汤了。于是,我就掉进了一锅不知是什么汤的汤里。

    晚饭时间已过,在大街上,拣了个卖烤肉的摊子,习惯性地与自称来自喀什的维族老乡砍了一轮价,7毛钱一串,吃了5串羊肉。望着熟悉的街道,我不知道,这些穆斯林兄弟们是如何在雪域佛国安然生活的,一如他们看着我被晒黑的鼻子,难以想象我为何比藏人还黑里透红。

    伸了个懒腰,正好看见一位直接的“肉汤”向我微笑走来。他说:“走,我带你去见多吉。”

    穿过一条正在施工的小马路,拐了两拐,走入一个黑漆漆的院子。这哥们冲着黑暗喊了一声:“多吉。”
    一条巨大的藏獒温顺、无声地贴了上来。

    多吉,是条狗。
    它长得很有威严,但也很忧郁。它沉默地闻了我几下,似乎从我身上的味道中辨别出我也是肉汤的肉汤,然后翘起鼻子看着我,我们就成为了朋友。
    我和哥们儿一起使劲摸了多吉若干下,黑暗中走出一名保安,说它的主人出门了。
    于是,我们也出门——出了院门,后面是多吉很本分地坐在那儿。

    我这位哥们儿叫桦子,已经在拉萨一年多了,可还是不精通藏语,但这并不妨碍他成为这个城市的一份子。他来此,似乎也仅仅是为了在这儿活着。

    走到一溜水果摊车旁,河南老板们纷纷向我们招揽生意。
    一位略有风韵的汉族女子突然叫住了桦子,并顺便瞄了我一眼,递过一个与熟人打招呼的微笑。
    桦子说你俩见过吧?……我连忙露出见到熟人的表情,其实我对答案很茫然——由于我多年的职业毛病,总是不能确切地记住他人的样子。
    好在对方诚实地承认也不记得我是谁了。于是桦子详细介绍我们认识,“这是阿眉……这是明灭……”。

    没想到,我和阿眉确实是熟人,她是我师弟的女友。我师弟是玩摄影的,半年在西藏,半年在各地,现在正在去北边的路上。

    阿眉自己和朋友开了一间咖啡厅,位于不远处小巷内的一座民居,还没来得及挂招牌。
    咖啡厅很舒适,但没有完全装饰好,用阿眉的话说,旺季快过去了,懒得弄。

    屋子里已经有一些“肉汤的肉汤”在,大家围着桌子,似乎在打21点。
    我贡献出刚买的水果,桦子接了个电话,有事走了。

    牌客们好象是几拨刚认识的,我百无聊赖也加入了进去。
    赌注不大,1块钱1注,轮流坐庄,筹码是牙签。

    放着许巍的《蓝莲花》的时候,我着实赢过几把。
    然后,不知是谁拿了和平的《天地英雄》播看,感觉赵薇的角色实在是可有可无。牌友们因猜到了若干细节或对话而哈哈大笑。
    青烟缭绕,夜晚在牙签的流通中,静静地流走。

    半夜,我总共输了1根牙签之后,走出咖啡厅,街上已是行人寥寥。
    回到旅社,门房咕哝着藏语开了大门。
    我走向房间时,不经意抬头,隐约看见厢房的走廊上站着一位红衣女子,转眼又不见了。

    次日醒来,天有些阴。

    跑去桦子掌管的餐厅,吃了一份美味的牛扒饭。
    然后,想去厕所,却一个跟头从阁楼摔到一楼。
    桦子说,有个知道你名字的朋友下午想要见你。
    于是,我们在八廓街的一侧,见到了小虎。

    小虎其实年岁不小了,估计有3张多,开了一间旅行装备店。据说他信佛,在大昭寺有些关系。
    可这次我真是不想再进大昭寺了,有些东西还是不要过于形式化的好。
    于是我们去他店里视察。
    路上他讲了许多关于神迹的故事,有些玄。

    店里摆的多是假冒的名牌,而且货走得很快。
    我们到时,只有一个客人,象是单身一人出来玩的,自我介绍叫喷嚏。
    喷嚏?这算个什么名字?也难得他一个喷嚏打到这么远的地方。

    喷嚏跟我们聊了许多旅途见闻,是个很四海的人,喜欢说“四海之内皆兄弟”之类热情的套话,这些词汇从他嘴里吐出来显得自然而然,可我们都没往心里去。因为他的见闻,实在不新鲜,至少一半是我在别人游记里读过的,另一半则象是杜撰的小说情节——太戏剧化了。

    小虎很不耐烦,有赶人的意思。桦子则装出崇敬的眼神撺掇喷嚏继续天南海北、大话西游。
    然后,小虎突然就催钱去了。

    剩下桦子、喷嚏和我继续交流。喷嚏见我直打哈欠,便掏出一块他在八廓街淘的玉件,问我知不知道是什么。
    我一眼便分辨出那是明清时期的东西,玉色不错,玉种稍差。但关键不在于玉本身,而在于那物件的功能——葬器中用来堵尸气的。

    我问他多少钱得来的,他说30。我把玩了良久,告诉他这玩意至少值个几千块,喷嚏听了热情地一定要做东——请我俩吃晚饭。
    外面,天还是阴沉沉的。

    晚饭去了西郊,桦子吃了一半,又有事走了。
    我只好和喷嚏边吃水煮鱼,边说些关于擦擦的典故,席间他总不忘记拿出那个塞死人屁眼的玉件把玩。要命。

    饭后,喷嚏拉我去他才认识的一个朋友开的吧闲坐。
    我赶紧找借口逃了。
    回旅社拿了MD,去隔壁比较清净的西餐吧消磨时间。
    一进门,苍天啊,正碰见喷嚏和一班游客在自弹自唱。喷嚏热情地介绍了混迹其中的老板娘。

    我挑了角落的位子,拿过一本过期杂志,用猴年马月的新闻阻隔了喷嚏们的邀请。
    在我快看完那本没头没尾的杂志的时候,喷嚏和那桌吵闹的男女,终于转去了其他的酒吧。

    人去屋静,老板娘周到地过来续了几次茶水,闲谈中得知她来自我居住的同一个省份的另一个城市。
    扔下杂志,听老板娘讲述她来到此城的种种因缘际会,不时有几个熟悉的名字滑过耳旁——有我曾经的朋友、朋友的朋友、以及某个早已失去音信的情人……生活总是在不经意的时候显现它的神奇,我天涯海角兜了若干个圈子,最终竟会在这么一个时间和地点串联起过往各个阶段彼此不相干的人与事。
    而今晚我无非是想找个清净而陌生的地方,停歇一下而已……

    深夜,和老板娘一起打烊离开。此时天上,有星光漫漫。

    再一次,在这座“阳光之城”醒来,手表的夜光指着凌晨5点半。
    背着行囊,跨出旅社大门,踏上前往察隅的路程。

    在颠簸的汽车上打着瞌睡,我迷迷糊糊地想到,这回在拉萨还不曾见过阳光。然后继续沉入若有若无的睡梦中。
    随着时间的推移,我越来越不能确定,我是否曾经走过那座被人们称为“阳光之城”的地方。


*后记:

    桦子每晚的定时消失,据说是去参加赌局了,自从他自以为当了他打工的那间餐厅的老板之后,就热爱上了这项需要夜晚从事的“事业”。
    如果若干年后,你在拉萨街头,碰见一位宣称半个城市都属于他的男人,他必定会抡着手臂、划个圆圈,告诉你说——“那都是我赢的!”

    阿眉和我师弟有一天可能真的结了婚。但那场景很可能是在沿海的某个城市。

    小虎后来因为成了工商局打假的主攻对象而关了装备店,然而他的另一项生财之道——和个别寺庙总管合作向八廓街附近的摊贩放高利贷,却让他获利丰厚。

    喷嚏据说为了与别人争论他那个玉件的真伪,跟一伙来自内陆的文物贩子打了一架。脑震荡过后,突然大彻大悟,去桑耶寺拜了师剃度修行。

    老板娘入股了我下榻的那间旅社,在翻新、扩建的过程中,一个来自四川的小工在我住过的房间的一个角落里,捡到了一个不知名的玉件,回家探亲时送给了他乡下的未婚妻,日后他们的孩子脖子上一直挂着那个曾经与死人相伴的玉辟塞。

    许多年后,在加都到博卡拉的路上,我和一位红衣女子,看见一只长得很象多吉的藏獒,再一次想起了,今晚我讲述的这个故事。

2003年10月1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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